修省篇-第三十四則
人欲從初起處剪除,便似新芻遽斬,
其工夫極易。
天理自乍明時充拓,便如塵鏡復磨,
其光彩更新。
【音義】
1.新芻遽斬︰芻音讀若除,注音作ㄔㄨˊ;飼養牲畜的草。遽音讀若巨,
注音作ㄐㄩˋ;忽然的意思。新芻遽斬,是說見到野草剛長出來就要趕快的把它剪除掉。
2.天理︰自然的公理,也就是真理。
3.乍︰忽然、剎那的意思。
4.充拓︰拓音讀若唾,注音作ㄊㄨㄛˋ,擴張的意思。充的字義是滿、實。充拓就是很充實的給它擴張出來。
【譯文】
人欲從剛萌生出來的時候就要把它剪除掉,這就好像看到新萌芽的野草,就要趕快把它剪除掉,在「人欲」剛萌生出來的這時候,下手整頓人欲,所費的工夫最容易。對自然真理的體認忽然有所領悟時,就要將領悟的真理更加充實的給它擴張出去,這就如同蓋上塵埃的鏡子我們加以磨拭,磨拭過的鏡子所照射出來的光彩就會更加鮮明。
【講話】
有一句俗語說︰『人不自私,天誅地滅。』「自私」就是人欲,人若沒有人欲就會被天誅地滅,可見前人在人生的經驗中,對人欲已經把它視為是無法斷滅的習性。前人既然認為人欲無法斷滅,我們對人欲的發展就要加以規劃與整頓,否則人欲橫流的話,就會氾濫成災,猶如草原被雜草所覆,就顯現不出青青草原的寬敞明媚風光。
本則菜根談告訴我們整頓人欲就像除草一樣,一發現草長出來了,就要趕快剪除掉。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有廣大的人欲草原,為整頓這廣闊的人欲草原,佛陀送給我們人類五部除草機,讓我們運作它們來規劃與整頓人欲的草原,使我們的生活空間不至於被雜草侵佔,而擁有清淨自在的領域。這五部除草機,要整頓的有三處人欲草原,第一塊人欲草原是身業草原,第二塊人欲草原是口業草原,第三塊人欲草原是意業草原。
首先我們來看整頓身業草原,運作的是怎樣的除草機?在這個草原上,佛陀送給我們三部除草機,現在我逐一的將這三部除草機的功能,說明於下︰
第一是「不殺生」︰殺生是將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痛苦上的自私人欲,這在身業草原上是一種具有旺盛發育能力的殺生葛藤,如果不斬除它,在身業草原上活動,就免不了會被這些會殺生的葛藤絆倒身子的,正如古德的警世語所說︰『欲知世上刀兵劫,但聞夜半屠門聲。』由此可見殺生的人欲一旦氾濫,身業草原上就會到處出現致人死命的葛藤,讓人寸步難行。
前幾年,有位信徒帶來一位被身業草原上的殺生葛藤給絆倒過身子的婦人來見我,這個婦人遭遇到令他一生無法忘懷的殺禍劫難:
有一天大清早二、三點的時候,有二、三個陌生男人來敲婦人的家門,婦人的先生下樓開門,門一打開,這幾個陌生人不分皂白就殺進門來,殺得婦人的先生血濺滿地。這時婦人聽到先生慘叫的聲音,奔下樓來,在樓梯口被這一幕血腥現場給嚇得直發抖。
兇手殺死了婦人的先生後,又要衝上樓去行兇,樓上還有一個正在熟睡中的五歲男孩,婦人為保護孩子的命,擋住樓梯,兇手一刀就往他身上砍去,他那時正好是預產期,母性愛讓他本能的將雙手護著挺出來的大肚子,怕兇手傷害到胎兒,所以手臂被砍了五六刀,他為了救孩子,跪下來請求兇手饒了孩子的命,這幾個兇手總算還有良心,就罷手離去了。
這天婦人向我表示說︰『我們經營印刷器材,生活所接觸的人事並不複雜,不知怎麼緣故會惹來這一場殺禍,而且至今無法破案,先生就這樣死得不明不白,心中實在有無限的恐懼與懊惱。』
我面對這個驚魂未定的婦人,首先我以宗教行持來安撫她恐懼的心情,為他們母子皈依,並安排一份自修功課給婦人做為生活寄情,然後開導她說︰『這是業力導致的殺禍,先生死得不明不白你覺得懊惱,其實在我們的生活中,我們不分皂白的突然置眾生生命於死地的殺業,多得無法計數,這些死在我們手上的眾生,他們何嘗不為自己不明不白的死而懊惱呢?誰來追究這些被我們人欲不明不白所殺死的眾生生命呢?這一切就只有由因果判官去裁判了。我們從前既然曾經造下突然的置異類眾生於死命的業行,也可能會有莫名其妙的死於非命的一天。妳能因殺禍而親近佛教,總算是也有一份福德因緣,要自己去珍惜。世間就是這麼惡濁,念佛自淨己意,尋求一塊心靈的安樂淨土,才是人生的福祉。』
上個月,繼仁同修為他一個被人誤殺的友人,請我們共修會開一堂追薦拔度結緣佛事,這個亡者是位皈依三寶的佛教徒,晚間與友人相聚喝茶,在樓下聊天,他背向馬路,突然一個陌生人從他背後砍殺過來,把他殺死了。亡者的胞姊是個基督教徒,看到弟弟虔信佛教,而且為人忠厚老實,生命卻落得如此下場,便向人訴怨信佛、拜佛全無功德。後來我又聽繼仁說,亡者的家屬給亡者上香,香都是倒插在香爐中,據說這樣的用意是要亡者的靈識去把兇手找出來。
我們人類遇到殺禍劫難的時候,都知道要討回公道,從來沒有人反省過在自己手上喪生的眾生也需要討回公道。我們學佛的人,不管今生的行為是如何的善良,都還會有過去的業力隨身,在這塊身業草原上,我們「不殺生」的除草機,本來就很少在使用它,在身業草原上被殺生的葛藤絆倒身子的時候總會遇到,既然在身業草原上已經有殺生葛藤的種子,我們就不能不使用「不殺生」的除草機,否則殺生種子繁殖不已,誰都難免被身業草原上的殺生葛藤給絆倒身子的。
第二是「不偷盜」︰偷盜是將自己的福利建立在別人損失上的自私人欲,這在身業草原上,這種人欲猶如帶刺的荊棘草木,如果不斬除它,在身業草原上活動,是很容易被刺傷的。不告而取、詐欺而取、不勞而取的行為,就是偷盜。盜取別人福利的人欲,潛伏在我們的習性中,有粗有細,粗者容易察覺而去除,細者還需以「布施度」來淨化。
我出家二十多年,對財物的需求心,一直都在淨化,我不敢美言自己有「不持金銀」的戒行,但心中對財物的放下,可以說已有進入不動心的消息了,在我的生活中一切隨緣而獲得的善施供養,除需要所及而取用外,點點滴滴我全以「布施度」淨化,從心中放下。我們以正當方法獲得的財物,雖非盜取,如果對這些財物放不下,總是一粒潛伏在身業草原上待緣而生的人欲種子,有朝一日利害衝突發生時,侵佔別人福利的人欲種子就萌芽了。
我個人認為安樂比富裕更有生活福祉,因為富裕的人,常因財物繫心不得安寧,所以在身業草原上,我們若要擁有安樂的生活空間,心就不要為物所役,不但要運用「不偷盜」的除草機,勤於整頓草原上的人欲雜草,「布施度」的殺草劑也要適度的去使用,如此才有可能在身業草原上整頓出一片廣闊無所障礙的安樂空間。
第三是「不邪淫」︰邪淫是將自己的生理慾樂建立在傷風敗俗上的自私人欲,在身業草原上,這種人欲猶如會散發惡臭的毒草,如果不斬除它,我們在身業草原上活動,很容易被這種有異味的毒草薰病了身心,而做出敗壞風俗的行為,甚至引發傷天害理的業行。
性瀅法師送來「台北市婦女救援基金會」出版的文宣《天意憐孤草》,在這本書中記載有婦援會救援雛妓的個案內容,性瀅法師指示要我們慈善會協助推動這種救援善行,所以在四十三期《普門幼雜誌慈》的「普門服務」篇幅中,我們登了一篇「苦海覓慈航」的救援文宣,披露了邪淫者的罪惡醜行。
從這篇受害者的敘述內容中,就可以看到邪淫的罪惡,就因為有許多男人克制不了生理的衝動,才造成有人逼迫未成年女童賣淫的傷天害理事件。性愛的人欲在一個人生理成長的變化中,是一種與生俱來的生理現象,男婚女嫁之後,這種生理衝動就有了發洩的對象,但很多嫖客並非沒有家室的人,他們在外面拈花惹草,都是放縱自己生理慾樂的行為,就因為有男人喜愛放縱自己生理慾樂而在外嫖妓,所以才緣起淫女賣淫的邪淫業行,這種邪淫的人「欲」行為,不加以克制的話,在身業草原上活動,就會被污濁的空氣,薰得身心都生病。
因此不能超越「性愛人欲」的需求者,必需要使用「不邪淫」的除草機來克制性愛人欲的發展,如此在身業草原上活動,才有清新的空氣可養護健康的身心。
身業草原的除草機介紹過了,接著我們來談口業草原上運作的除草機。在口業草原上,佛陀送給我們一部除草機,就是「不妄語」,這是一部多功能的除草機,在口業草原上,除了要除去妄語草外,還要除去惡口草、兩舌草、綺語草。古人有句話說︰『病從口入,禍從口出。』人類的生活環境,所以會充滿暴戾之氣,都是口業草原上的雜草沒有整頓所造成的。
妄語是欺騙人的言行,惡口是中傷人的言行,兩舌是挑撥離間的言行,綺語是美麗、誇大、不實際的言行,這些言行如若不加以規範的話,使口業草原上雜草叢生,就會造成重重糾纏不清的業障。
接下來要談的是意業草原運作的除草機。在意業草原上,佛陀也送給我們一部除草機,就是「不飲酒」,這部除草機專除具有貪、瞋、癡之麻醉力的雜草,以護意業草原的明麗風光。貪、瞋、癡是潛伏在意業草原上的人欲無明種子,酒以及其他帶有麻醉作用的物品,都會促進這些無明種子的生長力,在意業草原上,不去除,就很難保有明亮秀麗的意業空間。
以上所介紹的佛陀送給我們規劃、整頓人欲的五部除草機,在佛門裡稱為「五戒」。既然人欲在人們的生活經驗中,被我們的先人視為是無法斷滅的習性,我們就不能不以「戒」來規範「人欲」的發展,在生活中時常以「戒」規劃與整頓人欲的發展,自然就不會讓人欲毫無限制的氾濫成災。正如本則《菜根談》所提示的:人欲的雜草剛萌生出來的時候,就要把它剪除掉,只有這樣的整頓,才容易規劃克制人欲的氾濫。
人欲的慾念一旦萌長,人類自私的行為,往往會在真理上堆集塵埃,當我們在整頓自我人欲的時候,偶兒也會從塵隙中發現被塵灰所蓋覆的「真理」光芒,這時候就要趕快更加充實的去擴張出真理的光彩,使真理照耀出它的光輝來。
那麼真理的光輝要怎樣去充拓呢?我引臨濟禪師語錄中的一段話,用語體說出來供作參考。臨濟禪師說︰
你自心內照時,每一念心都是清淨的光明景象,這就是你自證自覺法身佛的覺體。
你自心內現萬相時,每一念心都是沒有分別的光明景象,這就是你自內證自覺報身佛的覺境。
你自心外照萬法時,每一念心都是沒差別的光明景象,這就是你自內證自覺化身佛的覺用。
法身佛、報身佛、化身佛這三種佛身也就是你自己當下目前聽法的那箇自覺本心,只因為自覺本心不向外追逐攀求塵緣,所以真我佛身能照耀出光輝來。
若依據一般研教的經論家所見,則取這三種佛身為修證的最高境界,但以山僧的見地,就不同了,這三種佛身都只是名言字句,也是三種心法的義理依據。
古德說︰『佛身是依據自覺心源之性相勝義而立名,佛土是依據自覺心源之性相質體而立論。所以法性身和法性土,明白可知只是自覺心源的光影。』
大德!你只要去認取那箇操作光影的人,就是諸佛的自覺心源,那麼一切地方都可以做為你道流的歸舍所在了。
以上臨濟禪師的這段話,猶如磨拭沾覆在自覺真理明鏡上之塵埃的一把拂塵,擁有這把拂塵的人,真理的光輝將會在它的磨拭下而充拓出更鮮明的光彩來。
我們培植盆花,幾天不去注意它,盆中就長出了許多雜草,雜草越旺盛,盆花的莖葉就會衰萎瘦小,因為盆裡的土壤養分被雜草奪去了;如果我們把雜草拔去,不幾天,盆花的莖葉就會逐漸的肥茂。同樣的道理,自我的私欲雜草不滅,真我的天理就不能顯現;自我的私欲雜草越強大,真我的光彩就越弱小;自我私欲雜草越肥壯,真我的體用就越微薄。我們要在人欲中發現真我、保存真我,就必須抑制自我的自私自利欲望。
臨濟禪師告訴我們,自覺本心不向外追逐攀求塵緣,真我佛身就能照耀出光輝來;本則《菜根談》則告訴我們陶冶真我的方法如同除草,所以今天我提供「五戒」給大家斬除人欲向外追逐攀求的塵緣雜草,只要大家勤於運用「五戒」斬除人欲的塵緣雜草,耐心地做「每日自省吾身」的工夫,自然就能充拓出真我理體的光輝。
最後我謹以「五戒」和大家共勉勤除生活上的人欲塵緣雜草。
(載於民國八十二年三月二十日出版之第五十四期《普門慈幼雜誌》)